“如果说宇宙约有一百三十八亿年,我们的存在短暂且渺小。当我走到尽头就像那忽闪的灯泡,啪,突然灭掉。然而并联电路波及不到两侧,没人察觉,没人关心,没人会在意天幕间一星暗淡的消逝。”

“可是我在意。”

Spirit Ditch

我迅疾瞥见他的面容,用尽千年时光。


头颅是高扬的宝石,发丝是女巫的树枝,眼球是超新星遗迹。睫毛被蜂蜜浇灌蒙上沾了露水的雾气,碧色虹膜漂亮得惊心动魄,远比坠在耳畔那加工的庸俗翡翠无瑕。星星掉在地上变成萤火虫,黯然死去回归灵魂,由翅膀般透明淡薄的一笔收尾,堆积于眼角促狭狡黠的绵长。嘴唇是烟民的尼古丁,脖颈是剔透的玉器,土星的光环缠绕指尖,他身前饲着花豹,背后飞出白鸽。


隔着咆哮的机车和上膛的枪支、金色的乌鸦和街角的蛇,我一探身,红海便涨潮,打烂刚从土里挖出的船桅,每步都是深渊,每脚都进泥沼。太阳逐渐融化后月亮紧接爆炸,波浪沸腾如开水,漂浮的木板顷刻化成泥,拥抱落空了,固执的人歇斯底里。我说,南瓜都被我收起来了,你不用再怕。我说,你离我实在太远,撑杆跳也够不到。我说,不要走,不要走,不要走,请你在别的地方继续活着吧。他咧嘴冲我摆摆手,大喊我的名字:喂,英二,你别过来了。锋利冷峻的外壳裂开,露出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幸福来,照亮海上的空气,弥漫在亿万光年里。


他在地狱里散步,然后回来看着我微笑,身上带着天堂的灯油味。



*听sparklehorse的歌写完的,灵感来源于歌词。

神说要有光

巴士门大开泄着冷气,他跳进空气热浪时被砸下的人影灼伤,皮肤刺痛瞳孔失焦,泛着金边的亮白淋下来剧烈扩散阻碍视线,草地清淡的香味凝成云雾为加速跃动的心脏降雨。他如盲者试探着摸索几下,很快被一只略微发凉的手接住,可惜还是看不清晰,总觉得那上面布满的茧要飞出蝴蝶,一触就化成轻烟缭绕盘旋。视线向上移,蝴蝶主人的脸熟悉却不模糊,光线被驯服般乖巧地收束贴在身侧,落在肩膀上生出向日葵。


放开手自顾自走一阵,才敢偷偷回头瞟一眼。他惊疑自己拖沓着迈了好几脚路,终究逃不出那双照亮尘埃的眼睛——能融雪的两盏金黄,对视是被轻柔地包围,割开热流逐渐陷进中心旋转的漩涡,再溺毙于眼底的;预言说亿万年后太阳垂死,银河将葬下灰败,冲洗一对不会褪色的星星,捧出崭新的爱意代替,而这传说级一等星就在他背后,只为他进行光合作用。


他得意地想着,转身冲那人灿烂起来,索性被夏日的烈酒灌醉,心中默念的十四行诗缓缓漂浮,形成延展的飞机尾云,吞入独角兽腹中渐行渐远。在这炙热里猫头鹰也流汗,汗水埋进泥土黏腻成一片,像个突如其来的吻。掠走的橘子味糖果残留的微甜滋养了唇边的薄荷叶,他弯弯嘴角哼起没调的歌,张开臂膀拨动想象中坏掉的琴弦,感觉更醉了,摇摇晃晃往前挪动步子。


一边走,一边发光。

那天我问他,你是哪里来的螨虫罢。寄生趋附傍于旁人躯体,隐匿在阴翳害人染疾却不自知,待发觉怕已是炎症四起。
嗳,你当我是,那我便是了。他夸张地挑眉,终于把咬烂的吸管吐掉,凑近我时椅子吱呀作响。螨虫甚么的,阳光就足以致命,怎样,你要来杀死我么。

在树下*

楚子航时常会想,像他们这种人,剑走偏锋刀尖上饮血,枪林弹雨下匍匐踉跄摸爬滚打,等回过神来也许一辈子就过完了,人生悄无声息地终止,血液从无数堵不住的伤口淌出形成弯弯曲曲的河流汇成汪洋,脉搏消失血压清零,大脑缺氧脑细胞大面积死亡,一切生命特征永久性丧失不留任何幻想。那之后被死侍瓜分或是被龙王撕碎都与自己无关,哪怕前一秒跳到奥丁头顶,下一刻被昆古尼尔贯穿也只能乖乖摔落到他脚下如破落的蠕虫。


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,但也没什么好怕的,他的骄傲会支撑他战斗直至时间尽头,必要情况下也能干脆地赴死与敌偕亡,因为着实没什么可牵挂的了——把母亲交给继父他很放心,虽然她可能得伤心一阵子,但悲痛会随着时间的冲刷和眼泪一起流走,总会有东西渐渐代替他给她以慰藉——斩断和普通人的世界仅存的羁绊,惨烈而光荣地牺牲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。这使他想起多年前雨夜中父亲决绝无畏地守护着什么的举刀的身影,相信那个男人也会以他为豪。


就在思考完毕得出结论的前夕,莫名其妙的细小片段突然泡沫般浮现脑海,他从模糊的过往里捞出了一个微笑,一个浸在日本海沟深处,不该属于某个衰仔的,黯淡又难看的笑容。他听见他说,我不知道遗书该录给谁,血之哀瞬间劈头盖脸压下来如同几万里海底的水压,悲伤得让人喘不过气,若是就那样沉入海底,事后真的会有人为他哀悼吗?楚子航拧起眉,侧头看身边正风卷残云扫荡餐桌的路明非,这家伙浑然不知地啃着鸡腿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。他的遗书会写些什么?有什么心愿未了?是不是惦记着什么人?如果直接开口询问,不仅失礼,得到的大概也是一大堆烂话,他暗自腹诽,却还是像天生不知道委婉为何物般单刀直入地发问了。


好在路明非不忌讳这些。他不紧不慢地扔下鸡骨头,扯下餐巾擦擦嘴,转过身面对楚子航,出乎意料地认真道,我还没死过,这种事谁知道呢。但真要有那一天,拜托师兄帮我种一棵苹果树吧。


“用来干什么?”


“纪念,也算是偿还。”他淡淡地笑了,恍惚间如置深海,安静得有些寂寞了,“到时候别太难过,雨停了,记得要去树下坐一坐啊。”




*  “只要还能在雨后的苹果树下呼吸,就还可以生活。”-- 亚历山大·索尔仁尼琴

信口

“有时候我琢磨着,要不就这么走了得了。”


“我穿便宜地摊货踏一双凉鞋,顶着鸟窝头兜里揣买啤酒的零钱,你穿白T牛仔裤挎加长网球包,檀香味发梢搭着黑色墨镜,两个死小孩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南闯北浪迹天涯。白天会很长,夜晚却不会短,我们开迈巴赫把油门踩到底去冲撞日出,兜一圈风回来再用力朝月亮扔小石子,仰望星空开怀大笑直到掩面而泣,最后趁着宇宙眨眼的瞬间手拉手逃离地球。”


“我们不需要地图导航,也不看什么天气预报。怎么舒服怎么来,天晴适合游玩,下雨也不打伞,热了吃完冰棍跳进泳池,如果冷了?嘿,据说拥抱能取暖,不如来试验一下吧。”


“等累了索性就窝在路边的小旅馆里歇脚。你觉得无聊兴许能陪我打星际,而我也乐意乖乖喝热过的加糖牛奶。说实话我还挺喜欢永燃的黄金瞳的,作为回报,能不能允许我躺你旁边数一整晚的眼睫毛?或者来谈论一些愚蠢八婆又青涩的话题彻夜不眠,第二天起床继续流浪无所谓个未来。”


“到时候我就可以把满相册的照片贴进朋友圈,跟别人嘚瑟说我和我的面瘫师兄一块儿周游世界呢。我都能想象得出画面——你肯定全程抿着嘴,酷酷的却不冰冷,我在你身侧没心没肺龇牙咧嘴地笑,地点改变背景变化始终这副模样。真好,我们什么也不缺,什么都不怕,在世界边缘游荡逍遥自在,嚯,这怕是我一辈子的热情了。”


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道:“你知道这是不现实的。”


“当然。就算是废柴中的废柴,有些东西只要活着就注定绕不过,毕竟地球是圆的,走着走着说不定哪一天你又跑回来了。你肩膀上扛着的东西不会消失,身体里流的血也不会停止沸腾。”


“所以想来想去,干脆别逃了,现状不也很好?”路明非撑着头,望着他无声地笑了起来,“一起拯救世界的英雄,真叫人安心啊。“


“是吗。”闪烁的目光被低垂的眼睑遮掩,他默默地勾了勾嘴角。


不管怎么说,能与你为伍在这世界走一遭,这本身就很不错。

他是树叶间渗出的光,他是混沌中爆炸的恒星,他是夏日、鲜花、烟火与薄荷酒。他是年轻,是一拍心跳一个吻,是一尘不染的快乐天真和活力。他值得一切赞誉荣光,值得所有人去爱。

他太过遥远。

他给人一种安定感,愈了解他,这种踏实愈甚。我知道,剥开坚冰似的表皮现出明亮的内里,他看起来木讷笨拙不能很好的表达感情,还颇有些一塌糊涂的意味。但他会认真地低头听你的词句,睫毛扇动如翩翩蝴蝶,或是隔着层层人群向你投来漫不经心般淡漠一瞥。哄小孩会下意识微笑,安慰人就把自己喜欢的食物分出,这种人,压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可你就是愿意相信他会救你爱你此生不渝,牵你的手与你一同看日出。

command

不许低头,不准走,我有一包烟两罐酒,管你是席地而坐还是摆手,被烟雾围绕似幻似梦还是被酒精麻痹魂魄不守。我只静坐,你的惴惴不安欲言又止沾不上我的影子,你的溃不成军难言之隐装不进我的眼睛。你晓得我最厌恶失败,所以给我反击,给我狂笑,除了败给我以外,你得战无不胜无坚不摧,命运机缘也不能让你后退半步。
不许哭,也不准输。

你给我听好,我可能无数次被打倒,却不意味着我会就此被打败。我有千锤百炼遍体鳞伤后绳锯木断九死不悔的决心,就算挣扎扭曲着痛不欲生也要爬起来挡一挡决堤的洪水猛兽。拯救永远优先于其他种种,所以我不会一直胜利,但你不行,小胜,你要一直赢下去,携千军万马之势压倒性地击溃敌人,用爆炸掀起的热浪灼伤他们的眼球皮肤。你大可以放肆地咆哮怒吼,让大地为之而颤动,顺便一把火把地底下的阴暗污秽全都点亮烧着。
这样,当我摔倒时,无论低头还是抬首都能看见你的火焰,就能咬紧臼齿站起来跟上你的步伐,负隅顽抗了。

原点

不觉得沉重吗,把愤怒不甘全部扔开,你就变得一无所有了。但是没关系,把眼泪擦干,用这双眼睛好好去看这个世界吧。然后某一天,会有人找到你,跨越荆棘泥沼,一拳破开凝结的冰,拽你到阳光下。他会认真听你的故事,为你的出生感到开心,让你从未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着,感觉到没带枷锁镣铐、仇恨憎恶,毫无束缚的自由。
这时你得以一瞥天光,渡过比逊河,去往复乐园,看到更亮敞宽阔的未来。记得要抓紧他的手,地震洪水火山喷发也别再放开,然后看清他的脸,一刀一刀刻在心里,那便是你所向往的,无论何时都能微笑着来救你的——
“我的英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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